在叔叔家的后门,能望见我家的房子。

后门旁有块地,是本家一位奶奶的菜园。

她有个孙子叫“老三”,于是我们都叫她老三婆婆。在我们老家,“婆婆”其实就是奶奶的意思。

我们家早年在家族里算穷的,父亲也没什么能让人称道的地方,大多数亲戚对我家都不太看得上,唯独老三婆婆例外。记忆里,她总是对我家格外照顾,常常关照我妈,也连带着对我很好。

隐约记得小学三年级时,老三婆婆家办酒席。我调皮不肯好好吃饭,非要把饭堆得高高的,像斋饭一样才肯吃。母亲照做了,我却又闹着不吃,正准备挨骂时,老三婆婆拦住了,还似乎有些纵容我的任性。那天,我竟真的把那一整碗小山似的饭吃完了。

还有一次是冬天,冬天树上的柚子很好吃。早年乡下很多柚子树,后来虫害,再加上我六年级那年的一场大风,毁了不少。我问奶奶哪里还能吃到,她说老三婆婆老屋前还有一棵。我们一起过去,她起初没注意到我,只对奶奶说随便挑。等看到我,她一下子高兴起来,说你想吃多少都行,都挑走,多吃点,又瘦了。

再后来,是我家建房,老家没有多余宅基地,只能在池塘上搭建。原本预留的通道被同姓邻居占了,入口窄到连车都进不去。若想拓宽,只能砍掉老三婆婆家的竹林。建房时已经推掉了一半,再拓宽,就要全部推平。母亲去和她商量,她几乎没有犹豫,只说:“你们推吧,没事的,全推了也无所谓。”在当时我觉得理所应当的事,可经历了些故事,如今的我再看来,那时她老人家大度,有格局,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,况且在农村,土地就是命。

这些年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疫情前一次,在叔叔家后门的菜园里又见到她。我先喊了一声“婆婆”。她和我闲聊,说你属猴的,92年,年纪不小了,该结婚了。我笑着答应,说知道了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
22年年底再回去时,父亲说她已经走了。没扛住,抬出来时肺里都是血。我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。她九十多岁,一直独自生活。疫情时儿女接她去城里,她始终不肯。

刚在叔叔家吃饭,站在后门望向菜园。记忆里那里曾郁郁葱葱,种满蔬菜。几年光景,已荒废至此。心中有些感触,便记了下来。